序曲
在德国的日常生活简单，规律。
周一至周四朝九晚六，早晨七点半出门，送女儿去学校后，乘火车从美茵茨前往法兰克福机场附近的物流公司搬砖，晚上回家前去美茵茨火车站旁的Rewe超市给女儿买新鲜果盒以及她最爱吃的“蚂蚁上树”的食材“四季豆”以及“猪肉肉糜”等。
周五这天居家办公至下午三点半，然后陪女儿去市中心Fischtor附近的语言学校上一个半小时，一对一的德语课。而后则正式进入周末。
而观赏音乐会，则一般安排在周五、周六或者周日。
元旦过后，法兰克福老歌剧院的音乐会也丰富多彩了起来。从官网上筛选出2026年感兴趣的音乐会截图存档。一月份的这场，是一月十七日，美国小提琴家约夏.贝尔Joshua Bell携英国“田野里的圣马丁乐团”献上的一众兼具古典和现代的曲目。
周六下午五点左右抵达距离美茵茨约四十分钟车程的法兰克福火车总站Frankfurt Hbf，转乘轻轨S-Bahn来到距离火车总站仅两站路的市中心Hauptwache。女儿在步行街的dm超市选购了一些女儿家的妆扮物。继而去附近的麦当劳解决了晚餐。
晚上六点半，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抵达十字路口的老歌剧院购票大厅。环顾四周，似无转让余票的乐友，遂来到售票窗口前购票。女儿因是学生身份，原价800多人民币的一等座位只需160人民币即可入手。
带着初次来此赏乐的女儿步入大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喜悦感油然而生。按照开演前的惯例，和女儿在二楼的休息大厅点上葡萄干白和苹果气泡水，于走廊的软座沙发上稍事休息，于开演前15分钟步入楼上的观众席。
楼上的视角相对于楼下，显得悠远、开阔。舞台穹顶下的射灯整装待发，于舞台中央乐团后方的红墙，那硕大的管风琴钢管上洒下琉璃的蓝影，美轮美奂，曼妙无方。楼上两侧的包厢人影闪现，女儿猜测内里是贵族亦或资深乐迷。
翻看着手上，2.50欧元一份的节目单，封面上是持琴而立的乐团指挥兼首席小提琴约夏.贝尔Joshua Bell。这位驰骋乐坛四十载的美国小提琴家于2011年成为“田野里的圣马丁乐团”的创立者马里纳爵士的接班人。这位“格莱美奖”获得者于青年时期发行了数张古典黑胶，他为电影“红色小提琴”The Red Violin演绎的原声音乐在黑胶市场上颇受欢迎。
在德国，含有小提琴协奏曲的古典音乐会结构一般是这样的：上半场1首10分钟左右的序曲+小提琴协奏曲，下半场则是一首交响曲。
今次的开篇“序曲”是美国作曲家凯文.普茨Kevin Puts参与创作的交响组曲“The Elements”元素中的一章“Earth”。
凯文.普茨作为“普利策奖”的获得者，是美国当代作曲家中的杰出代表。从小深受古典音乐熏陶的他，还对电影原声音乐颇为入迷。电影《星球大战》，《E.T.外星人》中的音乐令他欢欣雀跃，感动落泪。他的音乐并非以大家对许多现代作品印象中的断奏或不协和音为特征，而是以清晰的情感、简洁的结构和对音色极其敏锐的感知为特色。在这一点上，他秉承了美国音乐的传统，这种传统并不将调性视为一种倒退，而是将其视为一种真正的工具——既现代又不教条。
2024年，凯文.普茨曾携其获奖作品《平安夜挽歌》等携手上海交响乐团，为沪上的乐迷们献上了一台精彩的音乐会。在油管上有乐迷发布的现场视频，感兴趣的乐友门可以观之而一窥作曲家的音乐宇宙。
上半场
19.00整，音乐会正式开始。序曲“Earth”这个英文单词，兼具“地球”和“土地”双重涵义。全曲的主轴由舞台上那架华丽典雅的竖琴所奏出的“Mi-Fa-So-Do”四音所引领。这种编曲方式，还体现在作者的代表作“Silent Night Elegy”平安夜挽歌的后半段中。
作曲家对其得意的编曲手法、乐思、乐段，在不同的作品，往往会有原音/原意重现，比如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和第五钢琴协奏曲部分乐段的遥相呼应，亦或东瀛摇滚天团X Japan的Rusty Nail前奏中，浮现出的和被视为此作品第一乐章的Weekend中相同的吉他前奏小节。
竖琴，这种高贵空灵的乐器，此时所呈现出的，是类似于摇滚乐队中“Bass”贝斯的音色——低沉、持重，在作品多重交错的旋律线中，如同远洋海轮的铁锚般，稳稳托底。
作品以一段优雅和谐的弦乐拉开序幕，过去十几年，在我聆听过的室内乐团中，以“田野里的圣马丁乐团”为最佳！且乐团每年仅造访法兰克福老歌剧院一次！这也是我以高价订一等座位票的主因。弦乐如丝绸般润滑，沁人心田。配合默契度绝佳！几十把乐器，宛如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攻守进退，收放自如，宛如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武当派掌门人冲虚道长的那圆转如意的“太极剑法”，阴阳和合，天人合一。
作品中段，音乐的动态骤然增强，节奏也变得更加强劲有力，仿佛大地正遭受着天灾人祸的无情创伤。此时，贝尔的小提琴以细腻绵薄的极高音嵌入，给人痛彻心扉，绝望无助之感。而片刻后，乐曲又回归到了开天辟地时最初的宁静。此时，固定音型逐渐减弱为中提琴的长持续音，其上叠加着优美哀婉的旋律。末尾，则以一个明亮而坚定的大调和弦收声。
正如作曲家所言，这是一首以“祈祷般的冥想”形式向蓝色星球致敬的作品。宽广的弦乐织体以固定音型的律动奠定了基础，木管乐器的旋律由此展开，其间穿插着轻柔而反复出现的竖琴声。节奏冲动虽时有发生，却并未喧宾夺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恒、静谧、不可阻挡的运动感——如同地球本身的呼吸。
这是整场音乐会给我印象最深的作品，故浓彩重墨之。
接踵而至的，则是展现小提琴家功力的，被誉为古典乐界四大小提琴协奏曲“柴门贝勃”中的“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
作品的“交响性”较强，而室内乐团则碍于其编制有限，无法表现出浩瀚如海，万马奔腾的气势。“不幸”的是，这首作品，我平时聆听较多的，是上一代小提琴女神，匈牙利的Johanna Martzy马茨和保罗.克莱茨基合作的哥伦比亚蓝金标黑胶，亦或意大利小提琴女神De Vito维托和富特文格勒1952年的史诗录音，亦或美国小提琴女神Erica Morini莫里尼和瓦尔特合作的版本。三位大家闺秀“颜筋柳骨”的风姿，缠绵悱恻的琴韵，在脑海中无意间树立了“行业标杆”。带着这样的印象去赏乐，难免有苛刻和过于主观之嫌。
贝尔的小提琴在第一乐章的弦乐合奏时甫一进入，便给我以“慢了半拍”之感，也可能是其气势不足，为乐团所压制的缘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贝尔的指挥与马里纳爵士相比，少了分纵横捭阖，一掌定乾坤的控制力，以及激发乐团潜能的热血豪情。乐团即使没有他的指挥调度，亦能配合得天衣无缝。贝尔的技巧没话说，但却难以动人。因为音乐的魅力，并非能简单的以技术水平来衡量，而更取决于演奏者的哲思、气度、对事物的体验之感、和受众交流的心心相印能力等等。
贝尔的拉琴身姿亦值得商榷。动情处，身体会下坠，双腿下倾。女儿对此身姿颇有微辞，觉得视觉上破环了音乐的美感。如同一代歌坛天后蔡琴在节目中调侃费玉清在节目中搞笑时的演唱身姿，腰不挺直，单手叉腰，撅着屁股的违和感。舞台的艺术美感亦是作品完美呈现的要素之一。如同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逍遥派”掌门人无崖子甄选传位者之时，对相貌亦有要求，此可视为对艺术完美追求的执念。
下半场
舒曼的第一交响曲，又称“春天交响曲”，创作于1841年，正值作曲家创作热情高涨的时期，常被视为他后期较为阴郁作品的明快对立面。然而，这种明快并非泾渭分明。其创作理念并非着眼于清晰的曲式，而是关注于快速变化且相互交叠的情绪。乐观与怀疑在此交织，难分彼此。
乐团的演绎，除了碍于编制的局限，其作品表现力可圈可点。第一乐章中，清脆悦耳的“三角铁”的点睛之笔，令女儿欣喜的举着她心爱的乳白色迷你望远镜细细探寻音源的出处。
荷塘乐色 小张
2026小年前于德国美茵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