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與真實的差距
載 自/聯合晚報
關於吉利爾斯(Emil Gilels)和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蘇聯兩大鋼琴聖手的心結,一直是音樂界撲朔迷離的話題;雖然現在我們似乎看得比較清楚。至少在李希特的日記本裡,人們看到他這樣告訴自己:「吉利爾斯完全不能接受別人的批評,包括善意的忠告。紐豪斯(Heinrich Neuhaus ,兩人在莫斯科音樂院的老師)講了些,吉列爾斯竟在報上撰文否認自己是紐豪斯的學生。他還不只在報紙寫,還特別寫了一封信給紐豪斯,不承認做過紐豪斯的學生……紐豪斯當時年紀已經很大,身體又不好,幾個月後就過世了…」
事實真是如此嗎?筆者問了所有認識的俄國鋼琴家,包括紐豪斯學生和李希特友人,無人知道那篇「報紙文章」究竟來自何處。根據紐豪斯學生哥登(Grigory Gordon)所撰寫的俄文著作「吉利爾斯—迷思之外」(Emil Gilels—beyond the myth) ,更證實吉利爾斯確實私下寫給紐豪斯,抗議他在報紙上的批評,但絕對不曾公開在報上否認自己是紐豪斯的學生。
吉利爾斯的抗議事出有因。紐豪斯和李希特不僅合作愉快,更情同父子。在李希特的日記裡,處處可見他對紐豪斯的讚賞與情感。但吉利爾斯與紐豪斯兩人就沒有如此投契。在紐豪斯著作「鋼琴演奏的藝術」俄文初版,他大力讚揚李希特而沒有多提吉利爾斯—這當然也是他的自由,但他對吉利爾斯原先老師不但不稱其名,甚至還以相當負面形容詞貶謫,卻絕對是相當不尊重的行為,更加深兩人不快。
李希特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故事,他卻在日記裡自我催眠,甚至選擇性地遺忘吉利爾斯。比方說二次大戰時紐豪斯因其德國背景入獄,李希特在日記中寫道「因為紐豪斯的魅力,他最後被放了出來」——但事實是有人為此去見史達林,紐豪斯才能獲得釋放。為紐豪斯向獨裁魔頭求情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日記裡不願提的吉利爾斯!
值得玩味的,是李希特生前並非為了出版才寫日記與筆記,而即使是自說自話,他也不見得誠實。對於如此音樂瑣事,研究者也不能盡信一面之詞而必須多方比對資料,方能得到較接近事實的觀點。最近又有各式各樣「記錄片」在台上映,究竟記錄的是事實,還是導演、出資者、製片或片中人刻意呈現的想法,觀者實在必須審慎思考,不然只是應了摩拉維亞(Alberto Moravia)的名言:「非文盲與文盲的比例自始不變,只是今日的文盲能讀會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