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水云乡 画如菱歌夜——访著名画家杨明义
远志说画
2007年12月,杨明义的《姑苏瑞雪图》参加法国卢浮宫举办的国际艺术沙龙展,并于2008年9月获沙龙展特别独立艺术家大奖,一时间这幅《姑苏瑞雪图》炙手可热,杨明义却坚持将其捐赠给苏州博物馆,10月9日在上海参加首届世界华人收藏家大会的200多位收藏家专程赶往苏州见证了这次捐赠仪式。
2008年10月10日,杨明义新版自传体散文集《近日楼散记》、苏州著名作家金凯帆撰写的《水乡之子——杨明义》在苏州古旧书店现场签售,签售场面相当火爆,非但现场书籍签售一空,连书店里常备的杨明义其他几种画册和作品也卖断货。
访谈时间: 2008.11.17
访谈地点: 北京朝阳扬州水乡近日楼
近日楼京城
心系故乡水 情满苏州城
静雅(以下简称“静”):苏州热线说很多读者在书店的缺书登记簿上留下预定要求,西祠胡同上也有很多网友非常支持您及您的作品!
杨明义(以下简称“杨”):是的。家乡人民的热情令我非常感动,一大早他们就来书店排队,签名时还用各种方式向我表示支持,让我就觉得这些年的努力没白费。我无一官半职,家乡人民给了我最大肯定,也给了我更大的动力。拿家乡画一辈子的画家很少,我很欣慰我做到了。
静:1987年您赴美求学,这么掐指一算,您在苏州生活了44年。
杨:苏州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江南很美,水乡的情境自小就根植我心,我喜欢早晨和黄昏,更喜欢下雨的、雾里的江南。画水乡一直是我的梦想,她的美给了我无尽的创作源泉。不过令我痛心的是,这种美逐渐在消失,我只能描绘梦中的水乡。
静:您的意思是说,江南胜地的小桥流水,现如今只能在作品中寻找?
杨:对。每次去威尼斯看到的都是清澈的水、保存完整的古迹,再看看我们“东方水城”呢?却在被莫名其妙地整容,拆得拆了,毁得毁了。
我作为水乡画家,很苦恼,也很无奈,只能尽笔墨来记住她的曾经。很多外国人看到我的作品特地跑到苏州观赏,回来向我抱怨:“杨明义,我看到的苏州怎么不是你画里的样子啊!”我也很难过,只能说他们迟到了20年。
静:回国定居北京后,还是会常常回苏州吗?
杨:是啊!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往返于水乡、京城、纽约,火车票、飞机票都有好几副扑克牌那么厚,不管走到哪里,最牵记的永远是家乡。
近日楼水印
版画影江南 水墨画周庄
静:上世纪80年代苏州的水印版画在全国很有影响,陆文夫还专门撰文《读吴门版画有感》,听过您为版画活动添色不少。
杨:我60年代毕业于苏州工艺美专,那个年代的版画主要是反映现实生活,比如知识青年下乡,工业支援农业、水乡风俗生活等,我学得勤,上手也快。
63年在江苏美协组织的水印版画创作班学习了两个月,见到了亚明、傅抱石这批老先生,学了很多,创作了很多水印版画,也获了不少奖。从60年代到80年代,我的版画陆陆续续参加了全国版画展、江苏青年画展、全国美展。我的中国新进版画家头衔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80年代初,我担任苏州版画研究会会长,想搞一些活动但没资金。我们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办个画廊吧!但卖画在那时是资本主义的东西,我们不挣人民的钱,就让外事局帮助介绍外国游客。外国人来了,影响很大,既卖钱,艺术又传播出去了。
后来有了钱,每年我们召开一次“姑苏之秋”版画展,我组织了四次,还办过全国著名版画家作品邀请展,全国有名的版画家全请过来了,中国版协主席李桦先生还来主持开幕式。
静:后来为什么您退出了?
杨:一方面,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一旦做大了,就有各种各样的世俗问题来纠缠。另一方面,当时费新我先生对于苏州画坛的一番见解影响了我,他告诫我不要埋在工艺美术中太久,更不要流于世俗,世俗的风格一旦形成很难改变。其实对于水墨画的探索,我一直没有断,退出版画界后,更是一心一意地扑在上面。
静:您的江南水墨从版画中吸收了哪些因素?
杨明义:水印版画里可借鉴的东西很多:比如黑、白、灰的颜色对比,线条与构图的有机结合等等,在此基础上融入水乡建筑的特色,意境、情趣与传统水墨画就大不一样了。
静:您的画风引起很大争议,但也得到了老一辈画家比如吴冠中、华君武等名家认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黄永玉先生写的《森林里的金鹿》,那时候您是什么样的心情?
杨:当时很高兴,同时也感觉到作为一名艺术家的路还很长,吴冠中、黄永玉相继写文章赞许我的江南水墨画,说我在中国画上找到方法了。后来拜访林风眠先生,他的教导更坚定了我在中国传统水墨画领域的创新信念。
静:很多人说您很乐于分享,是这样吗?
杨:呵呵,你说得是周庄和陈逸飞的油画吧?“周庄的伯乐”也是评论界喊的,80年代我偶然在苏州博物馆看到了一张周庄的照片,眼前一亮。后来打听好路线,一个人搭个小火轮就去了,去了以后很兴奋,那里四面环水,古雅安静,清末民初时的江南遗风是别的地方不能比的。我在那呆了好几天,不停地画速写,还拍了很多照片。
回来后赶紧写信,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吴冠中、华君武、郁风、陈逸飞等老友,他们很相信我,就来周庄写生。陈逸飞当时在美国,来信,问我中国可画什么景色,我就风风火火地给他寄了一大袋黑白照片和资料,后来他的油画《双桥》将周庄介绍给了世界,非常棒。
静:这么说,点亮陈逸飞创作灵感的人是您?
杨:不能说得这么功利,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之间没有这些噱头。
近日楼旅途
旅美十余载 国远乡思近
静:您当年在国内发展得很好,为什么抛开一切选择去美国留学呢?
杨:80年代末是出国留学的高峰期,我也想扩大视野,家里很支持。在国内的时候去过一趟日本,看了那里展出的罗丹雕塑、劳特累克特展和一些法国印象派画家的原作,很激动,这些在中国只能是看到印刷品。那时候陈逸飞、陈丹青都相继出国了,写信鼓励我出去看看。
静:刚去美国时怎么样?
杨:我先去的旧金山,满腔热情,去了以后很失落。英语听不懂,没有朋友,前途也很迷茫,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睡觉时梦里都是家乡的情景,醒来看看天花板,心底一凉——我还是在美国。
第一个星期周末,心里很难过得沿着大街一阵乱跑,跑得大汗淋漓地回到小房子里发呆,突然房东太太说有美国的电话找我,我很疑惑是谁,一听是陈逸飞的声音:“杨明义,吃苦头了吧?”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对着电话失声痛哭,哭得歇斯底里。呵呵,这事说来挺丢人,但是当时就是那么脆弱。
静:后来您去了纽约,在那里怎么样?
杨:在王己千、陈逸飞的帮助下我去了纽约,在纽约青年艺术学生同盟继续深造,这是当年闻一多念过的学校。那时候条件很艰苦,什么都没有,有人建议我把国内带来的画给卖了,我舍不得,那都是老师们留给我的远比金钱贵重的鼓励啊!也有同学拉我去街头画人像素描挣钱,也被我拒绝,我仍旧画我的江南水乡,还在坚持那一套中国的方法。
后来境况有所好转,我和纽约苏荷区卡罗琳希尔画廊签约,并定期举办画展。那时候我一有时间就泡在博物馆,带上几片三明治一看就是一天。
静:如何看待这身在异国他乡的12年?
杨:身在异乡才知道祖国在心中的分量。看报纸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关于中国的信息。每当中国传统节日,我们留学生就有**,大家因为思念祖国而抱头哭泣。得知国家有自然灾害,都会在第一时间捐钱捐画。这十几年很艰辛,但是我可以骄傲地说,不管环境、条件如何改变,我始终心系祖国,和自己热爱的艺术相依为命,并为它不懈地努力。
静:怎样看待“画家”这两个字?
杨:画家好比“桥”,沟通历史和现实,沟通生活和理想,还沟通表面和深层次的人文精神,所以责任重大。希望现在的画家更多地去比较内涵,而不是外在的东西。你们媒体也应该引导大众正确的认识,要有经得住历史考验的客观标准。